退步原來是向前。

(資料圖)

文丨華商韜略 王洪臣

42歲那年，沈國軍在電梯里吐血了。

“當時穿著西裝、白襯衫，打著領帶，躺在急診室的床上，從玻璃天花板上看見自己全身都是血。”

多年后回憶起當時，這位身價超過600億的浙商大佬仍心有余悸。醫生說，胃出血到他這種程度，90%的概率醒不過來。

讓沈國軍以命相搏的項目，正是長安街上那座最高的建筑——銀泰中心。

【多事之秋】

249.9米高的銀泰中心仍屹立在國貿橋頭，但物是人非。

不久前，沈國軍將手中唯一仍在掌控的A股上市公司銀泰黃金轉手交給了山東國資，完成了一些人口中的“勝利轉型”。

說“勝利”，大概是因為這筆買賣看起來挺劃算。

據12月12日銀泰黃金發布的公告，沈國軍及一致行動人擬將持有的5.81億股（占公司總股份20.93%），以不超過130億元，轉讓給山東黃金。

方案公布前，銀泰黃金市值約為363億元，以5.81億股對應130億元折算，公司估值約為621億元，最高溢價率超過70%。

民營能讓國資如此高溢價接盤，而且是在資本市場并不景氣時，這也是本事。

但若不是有事發生，即便溢價沈國軍也不會賣。他曾說：“礦產利潤豐厚，是馬上可以吃的肉。”

為了“這鍋肉”，他布局了很久。

早在2006年，沈國軍就以3.44億元從廣州凱得手中拿到了科學城（后更名為銀泰黃金）的控制權，逐步剝離原來的水泥及環保業務，先是裝入銀泰的酒店資產，而后決定向礦業轉型。

2012年5月，科學城發布重組公告，定增收購玉龍礦業69.47%的股權。

沈國軍設計了一個相當巧妙的重組方案，最終以7200萬元現金加股權，將評估值為33億元的玉龍礦業攬入囊中。

“沈國軍是搞金融出身的，很懂得資本運作的手法?！碑敃r有資本人士如此評價。

當時，這一方案受到了外界質疑，證監會隨后以“因有關方面涉嫌違法被稽查立案”，暫停審核該項重組。

最終，4名相關人員因涉嫌內幕交易被罰，但方案涉險過關，為沈國軍的“礦業大廈”奠定了根基。

2016年，已更名為銀泰資源的上市公司再拋收購案，擬以45億元拿下上海盛蔚99.78%股份。

2018年，重組徹底完成，沈國軍成功將黑河洛克、吉林板廟子、青海大柴旦三大金礦裝入上市公司。

以上兩樁收購中，沈國軍一手輾轉騰挪“殼公司”，一手大舉吞進金山銀礦，“財技”得到充分發揮。

2019年至2021年，銀泰黃金營收分別為51.49億元、79.06億元、90.40億元；歸母凈利潤分別為8.64億元、12.42億元、12.73億元。今年前三季度，公司實現營收64.32億元，凈利潤為9.3億元。

如此充沛的現金流，穩定的利潤率，這無疑仍是一塊優質資產。

可是，好不容易搭起的平臺，沈國軍為什么要放手？

這個問題目前沒有答案，但2022年的沈國軍似乎有些流年不利。

2022年5月19日，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發出的限制消費令，沈國軍被令不得實施相關高消費及非生活和工作必需的消費行為。

這是“老賴”才有的待遇。

一年前的政協會上，沈國軍提交了《關于法院應慎用“限高令”的提案》，打臉實在來得有些快。

“被小人算計，正在申請撤回裁決。”

對于這場尷尬，沈國軍如此回應。

幾天后，這份“限高令”被撤回，但沈國軍身后到底發生了什么，也成為外界猜測的焦點。

在他20多年的商海浮沉中，如此狼狽的情況，還是頭一遭。

【“國資獵手”】

沈國軍口中“算計”他的人，外界普遍認為是同為浙商的吳云前。

相比1962年出的沈國軍，1971年出生的吳云前更為年輕，經歷同樣不凡。17歲揣著2000元下海創業，38歲登上胡潤百富榜，大連著名的購物中心百年商城，就出自他的手筆。

2017年，沈國軍告訴吳云前：“我掙的錢一輩子也花不完了，做為浙江商會的會長，背后有廣大浙商的資源，我們要成立比（中民投）規模更大的實業投資平臺，振興中國實業，發展新型制造業?！?/p>

吳云前被深深地打動了。

2018年，注冊資本達500億元的之江新實業成立，沈國軍擔任董事長兼總經理，吳云前擔任分管募資與投資的副總裁。

2019年6月，之江新實業出資35.8億元增資控股百年商城，幫助當時陷入債務危機的吳云前過關。

但是，此后雙方就估值是否有水分、投資金額是否實際到位、股東借款如何定義等問題出現分歧，最終對簿公堂。

“他是讓之江為他自己的企業‘逃債’”。2022年7月，沈國軍在接受采訪時說。

“我和沈國軍之間既有國仇，還有家恨?！眳窃魄巴瑯訚M肚子委屈。他直指沈國軍申請對百年商城破產重整，也是為了逃避債務。

目前，這樁浙商內訌的公案仍懸而未決，孰是孰非未有定論。

但是，盡管雙方激斗，對沈國軍在資本江湖的魄力和手段，吳云前仍很“佩服”。

“那個時候，A股資本市場雖然野蠻，但對于國資控股的上市公司，還是保有‘老虎屁股摸不得’的默契。但小沈不僅敢摸，而且在接下來的十余年里還反復摸?！?/p>

從銀泰創立之初，沈國軍就在“摸國資的屁股”，闖出了“國資獵手”的稱號。

1997年1月，已是建行高管的沈國軍下海創業，籌借了20萬元，拉起5個股東，成立了中國銀泰投資公司。

“當年膽子是真大！那個時候什么也沒有，真的是白手起家?！被貞浧甬斈?，沈國軍曾感嘆。

但這只是沈國軍的說法。另外一種說法是，在銀泰集團成立之初，注冊資本1億元（實繳），大股東是建行，而沈國軍是建行任命的首任總裁。

2002年4月，沈國軍個人控股的北京國俊以3000萬元，受讓銀泰集團30%股份。次年8月，北京國俊又以6000萬元的價格，受讓了北京建宇投資管理有限公司20%的股份，估值比一年前翻了3倍

經過一系列管理層收購，沈國軍真正成為了銀泰集團的實控人。

當然，不管哪種說法，銀泰集團確實崛起于沈國軍之手。

創業之初，沈國軍用2000萬拿下了杭州武林廣場附近的三棟商用樓，“炒房炒成房東”，歪打正著殺進了零售業。

當時，沈國軍高薪挖到杭州前市委書記之女、“零售女王”厲玲坐鎮，很快打開了局面。

背靠零售業，銀泰集團快速擴張。

2004年，沈國軍已在證券、銀行、水電站、電纜、食品加工等多個領域開疆拓土。其中，北京銀泰中心耗費了他最大的心力，本文開頭電梯吐血的一幕，就發生在這一時期。

即便累到吐血，沈國軍仍然在拼。

2005年開始，銀泰集團先后從杭州國資、武漢國資等地方國資“虎口奪食”，多番較量下，拿到了百大集團29%、鄂武商A22%的股權，一度被視為資本市場的“野蠻人”。銀泰黃金也是這一時期被沈國軍拿下。

在證券市場股改的大背景下，沈國軍的資本運作多數都斬獲高回報。而沈國軍本人也被評為“2006年度十大并購人物之一”。

此后，沈國軍和他的銀泰系順風順水。

2007年，銀泰百貨以240倍的超額認購登陸港股，成為內地民營百貨首個港股上市公司。

2008年，歷經十年，耗資60多億的北京銀泰中心開業，成為北京高端時尚地標。

開業當天，柳傳志、馬云、郭廣昌、成龍、李連杰、李冰冰等700位各界名流前來捧場。

站在C位的沈國軍，一時風光無兩。

“北京銀泰中心也是北京奧運60項重大工程之一，民營企業就我們一個?！鄙驀姺浅Ｗ院?。

幾個月后，沈國軍和馬云等人一起前往南極旅行。

在船上，沈國軍看了兩遍《沉思錄》，聽了馬云對電商和未來商業模式的見解，開始了大轉向，進一步走上人生巔峰。

【走上巔峰】

馬云對沈國軍有個著名的評語：現代吳三桂。

之所以這么說，來自于沈國軍果斷背棄了傳統零售業，投進互聯網新零售的懷抱。

2009年，沈國軍從南極回來不久，就將銀泰一眾高管召集到烏鎮開會。

會議主題只有一個：轉型。

沈國軍告訴高管們：“行業到了險灘，大家一哄而上做百貨，肯定物極必反，此外，互聯網的浪頭已經拍過來，不掌握主動只能被動挨打?！?/p>

當時零售業仍非常紅火，開一家賺一家，突然轉向讓一些高管不能接受。

“說服不了的，只能換掉。最難的是改變人的觀念，尤其是改變比較成功的人的觀念，太難了。”沈國軍說。

事實證明，沈國軍的商業嗅覺確實靈敏，而他與馬云的合作也越發緊密。

兩人相識于2005年的一次航班上，2006年一起創辦江南會。而商業上的合作卻是在數年之后。

2010年，沈國軍打造銀泰網B2C平臺，涉足電商。同年，他參與了馬云與虞鋒發起的云鋒基金，成立了浙江網商銀行。

2013年5月，馬云聯合沈國軍、郭廣昌、三通一達等創立菜鳥網絡，銀泰以32%的持股比例位居第二大股東，沈國軍是第一任CEO。

兩個月后，沈國軍辭去了銀泰集團總裁，專注向阿里靠攏。

還是在這一年，摩根士丹利分析師Scott Devitt領導的網絡零售調查小組發表了有關全球電子商務的報告，銀泰百貨與亞馬遜、沃爾瑪、eBay等國際巨頭一起，位列16大公司之一。

2014年3月，阿里以53.7億元港幣投資銀泰商業，成為銀泰第二大股東。

2015年，銀泰宣布與阿里全面融合，阿里增持銀泰股票至74%，成為銀泰第一大股東。

此時，2009年在烏鎮參會的高管，只剩下了不到兩成。

即便是沈國軍自己，也在準備與自己一手創建的銀泰商業徹底說再見。

2017年5月，沈國軍聯手阿里，以177億元完成了對銀泰商業的私有化，后者成為阿里踐行新零售理念的模板。

當時，有人問馬云：“沈國軍白賺你200億，你怎么看？”。

馬云笑說：“那也是他的本事，我很多地方都要向他學習。”

沈國軍對投資的敏銳，可能是馬云所不及的。阿里IPO時，沈國軍猜開盤價是93美元，最終結果是92.7美元。

而對沈國軍來說，馬云的戰略布局能力也令他佩服。

“馬云對具體業務真的不是那么在行，他是英語教師出身，不是搞專業技術的，但是他對整個公司的戰略布局沒有哪一家公司老板能做到的。真是很厲害，他想的都是五年、十年以后的事情。”沈國軍說。

當然，將銀泰商業成功套現后，沈國軍也在思考自己五年、十年以后要做的事情。

于是，他找到了吳云前，說出了那番“掙的錢一輩子也花不完”的話。

其實，當時沈國軍不僅從馬云身上大賺一筆，還再次摸了國資的“老虎屁股”。

2016年11月至2017年5月，云南城投分兩批收購了銀泰系14家公司、每個公司各70%的股權，總對價44.51億元。

事后再看，云南城投算是為沈國軍消化了一大筆“毒資產”。此后，不僅董事長許雷在2019年5月投案自首，公司也被ST至今仍未摘帽。

但是，沈國軍賺到了真金白銀。

彼時的沈國軍娶了小21歲的名媛嬌妻，手握百億現金，在湖畔大學向商界后輩講著《商業叢林法則》，正處于人生巔峰。

他躊躇滿志，挑頭創建之江新實業，準備再大干一場。

【是進是退？】

“刀下不斬無名鬼，只割最粗的韭菜?！?/strong>

這是吳云前對沈國軍投資風格的形容。

在與吳云前糾纏的同時，“藝高人膽大”的沈國軍再次將目標對準了國資。

2019年3月，沈國軍出現在了上海新世界股份有限公司（下稱“新世界”）的流通股股東序列，一場“圍獵”悄然拉開序幕。

此后，沈國軍持股比例上升至3.93%，并于2020年2月突破5%的舉牌線。

當時，沈國軍的一致行動人除了妹妹沈軍燕、浙江國俊外，沈國軍的兄弟沈君升、沈軍燕老公魯勝、沈君升女兒沈瑩樂紛紛現身，幾乎是全家齊上陣。

“人生一輩子，會碰到很多很多機會，你只要把握住一兩次非常重要的機會，以后就會很輕松。你一定要穩準狠，要拿大籌碼去押注。”

2016年，沈國軍在湖畔大學講課時曾這么說，事實證明他確實也敢這么做。

2020年5月，沈國軍又與持股新世界的資本大佬昝圣達、上海綜藝簽署《一致行動協議》，持股比例達到25.22%，成為第一大股東，戰團進一步擴大。

但是，掌握控制權的上海黃浦區國資委寸步不讓。

3個月后，2020年8月，沈國軍與昝圣達解除一致行動關系，這場圍獵得以偃旗息鼓。

雖然沈國軍并未拿到新世界的實控權，但潛伏圍獵、多路出擊的手段和挑戰地方國資的魄力，都彰顯那個縱橫資本江湖20年的沈國軍手段猶在。

所以，當沈國軍逐漸暫別A股市場，甚至清倉銀泰黃金這樣的優質資產時，讓不少人意外。

在清倉銀泰黃金之前，這一兩年沈國軍在不斷做減法。

比如京投發展，沈國軍20年前就曾入主過的公司，2015年“分股”給銀泰老將程少良，才讓出了第二大股東的位子。

但從2021年一季度起，銀泰投資開始不斷減持京投發展。截至2022年二季末，銀泰投資已清倉京投發展。

再比如南都物業。這家立足長三角的物業管理企業近年來業績不錯。2022年前三季度，在行業整體疲軟的情況下，南都物業仍實現營收13.77億元，同比增長17.72%；實現扣非凈利潤1.24億元，同比增長6.89%。

面對這樣的優質資產，原第四大股東北京銀泰置地仍不斷減持。截至2022年1季度，其持股比例降低至3.5%。

此外，*ST中昌、湯姆貓等上市公司，也出現了銀泰系減持的消息。

從“圍獵”新世界到與A股漸行漸遠，直至清倉銀泰黃金，短短一兩年，是什么讓沈國軍有此改變？

或許，從吳云前的公開發難和馬云的銷聲匿跡中，外界能察覺出一些端倪。

“虎要上撲時頭必須下壓貼地面，跳得更高。身心清凈方為道，退步原來是向前”。

這是2010年沈國軍寫下的感悟，彼時他正春風得意，蓄勢待發。如今，12年過去，他還有這樣的心境嗎？

【參考資料】

[1]《中國最大的奢侈品業主》中國企業家雜志

[2]《“圍獵”失手！沈國軍是如何失去新世界控制權的》中國房地產報

[3]《“銀泰系”沈國軍百億賣黃金》野馬財經

[4]《浙商大佬沈國軍財富秘密：低價買國資成億萬富翁 向國企出售“毒資產”》財經

[5]《沈國軍：潛行在京城的寧波資本大鱷》21世紀經濟報道

[6]《科學城重組利益鏈調查：7200萬控制33億資產》南方周末

[7]《浙商大佬沈國軍“被人算計”的背后糾葛》商業深度觀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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